骑士文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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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 咱清平南北街这些熬胡辣汤的不管他们把汤锅支在哪儿（第2页）

沙义孩儿：“这说法可就多了，有人说是压李慈民那儿弄到的，有人说是压艾家那里弄来的，还有人说，日本人占领祥符的时候，章家在右司官口支了个杂碎汤锅，有个爱喝杂碎汤的日本人送给他的，还有人说，章家和李家争夺黑墨胡同口跟儿的时候，就是摊为李家人说，章家汤锅里的印度胡椒是压李家偷的，所以他两家才闹了个稀碴砰（乱七八糟），还差点出人命，说法多了，还有人说……”

沙玉山制止道：“中了中了，别再说了，你说的这些全是道听途说！”

沙义孩儿：“那你给我说个不是道听途说的，章家汤锅里的印度胡椒是压哪里来的？”

沙玉山半烦地：“我要是知就不问你了，就是摊为不知我才问你的。”

沙义孩儿：“爸，我说句不该说的话，咱卖咱的牛肉，咱又不支汤锅，咱管他印度胡椒是压哪儿来的，你这不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嘛。”

沙玉山把老眼一瞪：“你懂个球！这不但跟咱卖牛肉有关系，跟咱清平南北街上卖任何一样吃食儿都有关系，而且是大关系！”

沙义孩儿一瞅他爹有点儿想恼，不敢再用这种口气说话了，于是把调门放低了问道：“那你说给我听听，跟咱清平南北街有啥关系啊？”

于是，沙玉山就把李老鳖一临死之前，跟他和马老六说的那些话，和所要表达的意思，原封不动地说给了沙义孩儿。

沙义孩儿听罢他爹说的话以后，半晌不吭声，又点着一支烟。

沙玉山抓过桌子上的打火机，把刚才冇抽的那支烟点上，深深吸了一大口，说道：“义孩儿，我也跟你实话实说，恁爹要还是你这个岁数，恁爹才不会让你来办这件事儿。眼望儿广播和电视里，见天吆喝改革开放，发展经济，咱寺门的各种吃食儿刚刚冒出头来，祥符人就高兴得不得了，咱不能摊为一颗老鼠屎毁了一锅汤啊……”

沙义孩儿当然清亮他爹说的这个道理，前些天章家汤锅和石家汤锅打架，虽说是在东西大街上，可已经有不少传言，说是清平南北街上有两家熬胡辣汤的打架，是摊为一家汤锅偷了另一家汤锅的印度胡椒，这哪儿跟哪儿的事儿啊。还有人说，石家汤锅不支了，是摊为龙亭区工商局的局长爱喝章家的汤，石家挺不过章家是章家上面有人，所以才把汤锅压西大街上撤了。说句难听话，眼望儿的祥符城，你只要是清平南北街上的人，你就是把汤锅支到漫天野地，人家也会说这是寺门的汤锅，汤好汤孬，你想不认这个账都不中。

沙玉山语重心长地对沙义孩儿说道：“二孩儿，咱沙家的根儿不在祥符，也不在寺门，咱沙家是压山东过来的，是清平南北街收留了恁爷爷，才有了咱这五辈人。这条清平南北街上的人为啥都认咱沙家？不是摊为恁爷爷沙金镖开过镖局，也不是摊为咱沙家人都会练玩意儿，都能打仨贴俩（武功好），最重要的还是，咱沙家人厚道、仁义、不怯官、不惧匪，你人物我比你更人物，你敢剁胳膊，我就敢剁大腿。要不是这，咱在清平南北街上跺跺脚，钟鼓楼都能吓瑟？义孩儿啊，当初给你起‘义孩儿’这个小名儿，就是要让你一辈子围绕一个‘义’字儿，讲义气，就是那个啥？哦，就是那个：义薄云天、义不容辞、义无反顾、大义凛然，不要见利忘义……”

沙义孩儿终于憋不住了，冲他爹一挥手：“中了中了，这义那义，还见利忘义不仁不义呢，你老就别再拽词儿了，我已经清亮你老人家的意思了。别管了，不就是弄清亮章家汤锅里的印度胡椒是压哪里来的，给咱清平南北街正正名儿，让祥符城里那些爱到寺门来买吃食儿的人放心，不管到啥时候，寺门的吃食儿都是祥符最好的吃食儿。”

沙玉山：“就是这个意思，就是这个意思！”

沙义孩儿：“我当多大个事儿呢，就这么点破事儿，还用你老抻（伸）头吗？别管了，三天之内我就给你查个水落石出，你信不信？”

沙玉山：“义孩儿，你先别吹，这事儿可冇你想得那么简单。”

沙义孩儿：“那有多复杂啊？还能比当年你老人家在清平南北街上，跟卖尻孙老日斗智斗勇复杂吗？”

沙玉山：“那不能比。”

沙义孩儿：“这不妥了嘛。中了，你老也别再说这说那了，我说三天就三天，等我把印度胡椒的来路弄清亮了，你老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儿。”

沙玉山：“啥事儿？”

沙义孩儿指着沙玉山的手指头，说道：“我要把这事儿办成了，你老人家能不能把你指头上这颗大金镏子给我，中不中啊？”

沙玉山把眼一瞪：“你想得美！”

爷俩同时哈哈大笑了起来，笑罢之后，沙玉山爽快地压自己的手指头上抹掉那颗大金镏子，递给沙义孩儿，说道：“给，大金镏子归你了，事儿你可得给我办朗利啊。”

沙义孩儿接过大金镏子，套在左手的无名指上，冲他爹一抱拳，学着戏曲道白：“得令——”

其实，沙义孩儿心里可清亮，他爹为啥让他去做这件事儿，并不是他爹说的那样，是自己岁数大了，冇那个精力。要说岁数，他爹刚刚八十出头，见天大早起还窜到汴京桥旁边练拳脚，黑间吃罢晚上饭，还跟几个票友凑在一堆唱京剧，他爹唱花脸那个劲头，就是年轻孩儿也比不了，用石老闷的话说，沙玉山唱起戏来，底气足得可以撞死一头牛。就凭他爹眼望儿这个身子板，清平南北街上他们那一茬人，像马老六、石老闷、章兴旺他们都冇法儿比，别说让他爹去打听印度胡椒的事儿，就是让他爹再穿上褡裢撂跤（摔跤），应该也冇啥大问题。

可是，沙玉山并不是这样想，尽管他有着跟李老鳖一同样强烈的愿望，不想让胡辣汤被人恶心，影响到整个寺门刚刚恢复的吃食儿生意，可他也不想得罪清平南北街上他那一茬老弟儿，尽管还不知印度胡椒这事儿到底怨谁，即使是知道了怨谁又能咋样？李老鳖一说得义正词严，但事情可冇他说得那么简单，且不管印度胡椒究竟是压哪儿来的，是不是每章儿李慈民压西边带回来的，也不管眼望儿章家跟石家到底摊为啥打得血糊淋剌，你就是把事儿弄清楚了又能咋着？是好是孬都是一个门口的，抬头不见低头见，你就是再锵实，你又能把人家咋着？不让人家再出摊儿支锅？还是能把人家压清平南北街上撵走？鸭子踢死驴——可能吗？把话又说回来，李老鳖一那个老头儿临死之前，对这事儿耿耿于怀，说到底，还是为了他们七姓八家，只要能搞清楚印度胡椒的出处，就能奠定七姓八家在祥符支汤锅的地位不说，最重要的是，七姓八家在清平南北街上的地位，即便不利于七姓八家，那也不是件坏事儿，起码能让七姓八家做吃食儿的人明白一个道理，别逞能蛋，枪打出头鸟，七姓八家代代繁衍生息才是最重要的，也不辜负一千多年前他们的先人不远万里来到祥符。李老鳖一把这事儿算是给想透了，临终前，他把清平南北街上的无冕之王沙玉山叫到家里，托付给他。而沙玉山把这事儿也想透了之后，决定退避三舍，自己不出头，让自己的二儿子沙义孩儿去干这事儿，干成干不成另说，起码留下了一些余地。

沙义孩儿当然清亮他爹为啥不愿意抻这个头，眼望儿的清平南北街已经不是他爹那个时代的清平南北街了，老一茬儿已经基本退出了历史舞台。沙家牛肉的传承交给自己，马家胡辣汤锅的传承，马老六交给了儿子马胜，章家的胡辣汤锅，章兴旺交给了儿子章童，石家的胡辣汤锅，石老闷交给了儿子石小闷。可以说眼望儿的清平南北街，已经是他们下一代人的天下，他爹让他抻这个头，一旦得罪了老一辈儿，他爹还可以出面化解：义孩儿是个晚辈，别跟他一般见识，老不跟小计较，也就罢了。而同辈跟同辈就不一样了，说翻脸就翻脸，说挺瓤就挺瓤，别管闹到哪一步，都是同辈之间的事儿，谁对谁错谁也说不到哪儿去，大不了谁也不搭理谁呗。有一点沙义孩儿心里可清亮，他跟他爹之间最大的不同就是，这条清平南北街上，好像冇几个人敢跟他翻脸，所以他才敢在他爹面前大包大揽，还敢把眼睛盯上他爹手指头上的大金镏子。

沙义孩儿眼望儿在寺门跟儿的霸气不亚于他爹年轻的时候，但他可要比他爹贼（精明）得多，在继承了他爹会做牛肉、会练玩意儿、会唱京剧、会养鹩哥之外，他会的比他爹多出的一样就是骂人。他的骂人在清平南北街上称得上是一道景观，跟他越亲近的人他越骂，关系越好的人他越骂，那些他瞅着不顺眼的人，走个脸对脸他搭理都不搭理，清平南北街上的人，用革命样板戏里的一句台词，演绎了一下搁在了沙义孩儿身上，“不怕坐山雕暴，就怕坐山雕笑”变成了“不怕沙义孩儿骂，就怕沙义孩儿不搭理”，只要沙义孩儿跟谁走个对脸不搭理，对方心里就会隔意，自己咋得罪沙义孩儿了？

沙义孩儿压他爹屋里出来后，一边擦一边欣赏着套在自己手指头上的大金镏子，满脸可展样，迎面碰见了灰头土脸的石老闷。

沙义孩儿：“老闷叔，我正说找你呢。”

石老闷闷闷地问了一句：“找我啥事儿？”

沙义孩儿：“冇啥事儿，抢银行，你去不去啊？”

石老闷闷闷地回了一句：“让恁爹跟你去吧。”

沙义孩儿笑了，用左手拦住石老闷的去路：“别走，老闷叔。”

石老闷正着脸：“啥事儿啊？”

沙义孩儿：“瞅瞅，我这个金镏子咋样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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